作 者:水 石
烽火遠去,風骨長存。當硝煙歸於沉寂,總有一些身影值得我們永遠銘記。
2026年 8月27日,中國的中元節。早上8點,新華社記者唐師曾遺體告別儀式在北京八寶山殯儀館蘭廳舉行。
參加告別的人排起近百米長隊,都是自發前來的媒體同行和普通市民。有人手捧菊花,有人胸前別着“唐老鴨”標籤——唐師曾生前常以“唐老鴨”自居。 還有人胸前貼着“和平鴨”貼紙。
告別廳奏響的不是哀樂,而是戰地錄音——槍炮聲、警報聲、他氣喘籲籲的解說聲回蕩在空氣中。 屏幕上播放着着唐師曾生前赴中東採訪的照片資料。挽聯寫着:身囚病榻,鏡頭不輟,照片證初心;筆攝硝煙,戰場歸來,一生有傲骨。橫批爲:唐師曾豪氣永存。
唐師曾因病醫治無效,於2026年8月23日12時03分,在北京逝世,享年65歲。
他去世的信息在網上發布後,成千上萬網民轉發,許多人發文悼念。一時間,有關唐師曾的信息成爲熱搜。
爲什麼一名普通記者的逝世,引起成千上萬的人們關注、緬懷?有網友說,唐師曾是一名英雄的戰地記者。他用生命向人民報道了真實的戰爭情景;身患重病後將病牀變爲“戰壕”,堅持寫作和報道。展示了人類“維護和平”的美好願望和“堅韌不拔”的奮鬥精神。
鍾情軍事,崇尚英雄
唐師曾,祖籍江蘇無錫,1961年生於北京。就讀於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系。他鍾情軍事,崇尚英雄。他在博客寫道:
1979年,我是稀裏糊塗進北大的,“師曾參之孝”,全爲我那九十多歲的爺爺。我爺爺兄弟倆全是戊戌變法由秀才舉人搖身一變進京師大學堂的,爺爺的哥哥畢業於仕學館,爺爺畢業於文科中國文學門。他教導我說凡是上過這所學校的人都勇敢誠實、科學民主、濟世救民……
在爺爺高瞻遠矚的監督下,在填寫志願時我寫上一句“服從北大分配”。其實當時我更想報考石家莊高級步兵學校,像所有多夢的中學男生一樣,幻想當個巴頓、古德裏安式的坦克師長。爲能和爺爺歷數的蔡元培、胡適、李大釗、陳獨秀、毛澤東、魯迅兄弟攀上校友,我咬着牙進了北大。
在國際政治系,我始終算不上專心致志的學生,各種火炮的口徑、射速和發射方式遠比種種拗口譎詐的政治詞匯更令我神往。歷史系羅榮渠、國政系王炳元的戰爭史我最感興趣,偶爾還跑到紅山口的軍事學院去偷聽。在圖書館,拋開老師開的必讀書目,英國《簡氏武器系統》《簡氏艦船年鑑》等成了我的寵物,一套“時代—生活”出的14卷《第二次世界大戰史》尤令我終生難忘。
唐師曾崇拜斯洛,這個不顧生命危險獨闖陝北,用《西行漫記》向世界介紹中國紅軍英勇奮鬥故事的美國記者。他視蕭乾,這位以盟軍隨軍記者身份,報道倫敦大轟炸、諾曼底登陸、萊茵河前線推進、紐倫堡戰犯審判、聯合國成立大會等第二次世界大戰重大事件的中國記者,爲新聞道路上至關重要的引路人。
1983年,唐師曾從北大畢業後,曾在中國政法大學任教。由於“癡迷的攝影癖”,想當“橫行世界”的攝影記者,1986年考入新華社任攝影記者。
勇於探險,戰場輝煌
唐師曾非常敬業,勇於探險。1986年,到新華社後就創立“閃擊”採訪方式 ,是新華社第一個裝備移動通訊裝置、不畏刀劍現場採訪突發事件的記者,多次獲新華社通報表揚,保持平均每天發表一張新聞照片達數年之久。1987年,爲法國SIPA、SIGMA、《巴黎競賽畫報》拍攝“沿萬裏長城步行”。 1988年,秦嶺拍攝野生大熊貓 。1989年,負責報道北京地區的新聞,獲解放軍二級坦克駕駛執照。1990年,擔任國家可可西裏考察隊司機,在可可西裏無人區野外探險4個月。
海灣戰爭使他創造了記者的輝煌。1990年8月2日,唐師曾正在可可西裏參加科考。在海拔幾千米的荒原上,他從收音機裏聽到了伊拉克吞並科威特的消息。記者的敏銳讓他意識到,戰爭就要開始了。唐師曾就給格爾木發了電報要求去伊拉克,電報由格爾木轉到西寧,由西寧轉到北京。新華社的同事聽到唐師曾電報的內容,都覺得他瘋了——怎麼可能打仗呢?當時還是中東和談階段,好多事都是通過談判解決的。
但唐師曾已經開始着手準備。他不僅說服了部門領導,還說服了新華社社長,於是就得到了這次機會。
1990年12月,他單槍匹馬經伊斯坦布爾、安曼闖入巴格達。當時,中國駐伊拉克大使館已組織上萬人經約旦回國,而唐師曾卻逆人流而進。在聯合國要求伊拉克撤軍的最後期限到來之前,他拍下了海灣戰爭爆發前最後一批來自伊拉克首都的影像。
1991年1月17日,以美國爲首的34國聯軍聯軍發起對伊拉克的戰爭。戰爭首次大規模展示精確制導武器與信息化作戰模式,爲中東人民帶去了慘痛的影響,伊拉克和科威特均遭受了嚴重經濟損失;精確制導武器未能真正避免誤擊,而當地基礎設施被破壞和制裁又導致了更多平民死亡。
海灣戰爭中,唐師曾在伊拉克和以色列兩地做戰地採訪。他親身經歷了伊拉克發射“飛毛腿”導彈、以色列用“愛國者”攔截的驚險時刻。他冒着炮火,用鏡頭記錄了戰爭的實情。在通信條件極其艱難、戰火隨時吞噬生命的危險環境之下,他想盡一切辦法,從戰火中心源源不斷傳回一手照片與文字報道。
他發出的報道,被中外媒體發表。成爲首個在以色列公開採訪的中國記者,並使用以色列電頭發回圖片。他的報道讓世界人民看到了戰爭的殘酷和中東人民的災難。
他回憶說,在伊拉克的首都巴格達,大概有40座現代化的民用掩蔽部,這種掩蔽部都是用芬蘭、瑞典等國家的技術建造的,鋼筋、水泥很先進。但海灣戰爭期間,炸彈命中了這些地方。按伊拉克最初的說法是1500人死了,美國人說有400多。但不管是哪種說法,炸彈鑽進來以後裏面的人就很難再生還。
面對以殺人爲目的的攻擊武器,人類的防御技術往往無法奏效。遮蔽部裏面有很多現代化設備,還有自動滅火裝置,但炸彈一爆就有4000度的高溫燃燒,之前用來救火的水馬上變成開水,這就導致原來在死角裏面沒有被炸彈炸到的人立刻被開水燙死,或者被蒸汽蒸死。
掩蔽部的頂上有人的手粘在上面,燒焦的,能夠看出是人被燒化的形狀,還有阿拉伯女人衣服的形狀,都印到那個牆上。這種殘酷都是人類發明這些先進的炸彈時候,沒想到的事。現在的武器都是精確制導,那些精確的、巨大殺傷力的武器,最後殺的都是人類自己。
伊拉克薩達姆兒童醫院有好多小孩,我拍過那種照片,鼻子堵着的,流鼻血的,身上插着針頭的,都是血液病。我今天在這兒講這些事的時候,這其中的很多小孩肯定已經不在人世了。而這種病的原因世界上也沒人能說得清楚,有報紙上說是貧鈾彈,有報紙上說水污染,有報道說是生化武器泄露,總之不管怎麼樣,他們得的這種病,都不是正常的傷風感冒,是很奇怪的病,這種病是直接由戰爭帶來的。
唐師曾先後五次到訪伊拉克,最後一次是2000年7月。他足跡遍布耶路撒冷、加沙地帶。採訪過加利、卡扎菲、穆巴拉克、阿拉法特、沙米爾、拉賓、佩雷斯、巴拉克、沙龍、曼德拉等世界政壇人物,拍下大量極具歷史價值的紀實影像。
海灣戰爭歸來後,他受到新華社通報表揚,《人民日報》刊登了他的照片。他出版了《我從戰場上歸來》一書,受聘任解放軍裝甲兵學院研究員,獲榮譽陸軍上校,當選“全國十大新銳青年”。
堅韌不拔,砥礪前行
戰場賦予了唐師曾的榮譽,也使他付出了沉重代價。長期身處高危戰地環境,輻射、勞累、惡劣環境嚴重透支了他的身體。1997年至1998年間,年僅36歲的唐師曾突然感到身體極度虛弱,頻繁高燒不退。經過醫院診斷,他患上了再生障礙性貧血。醫生在檢查後發現,他的骨髓遭受了嚴重的輻射損傷,巨幼細胞增多,造血功能永久受損。不得不接受骨穿等痛苦治療,病痛從此伴隨他後半生的日子。
唐師曾沒有停下腳步。他忍受常年飽受重病折磨,砥礪前行。
1998年,在病牀上完成《我鑽進了金字塔》。1999年,出訪海灣阿曼蘇丹國,策劃《從金字塔到萬裏長城》吉普車採訪活動 ,並在鳳凰衛視直播節目《挖掘金字塔》中擔任主持;其擔任創意、策劃、撰稿、主持的攝影節目《瞬間世界》在CCTV‑3播出。2000年,海灣戰爭10周年,自費前往伊拉克採訪,並出版書籍《重返巴格達》;其擔任創意、策劃、撰稿、主持、攝影的22集電視專題片《重返巴格達》在北京電視臺、全國有線電視協作體播出。
2002年6月,出版《我在美國當農民》;出版《萬裏走單騎》,並駕駛雪佛蘭“開拓者”到達喜馬拉雅珠峯大本營。2003年,自北京出發,經巴基斯坦、阿富汗、印度、尼泊爾,獨自駕大吉普完成“新唐僧取經”,並擔任創意、撰稿、主持、攝影,將該經歷形成節目《新唐僧取經》,在CCTV‑2播出。2004年7月,出版《我第三個願望》;同年,獨自駕大吉普拜謁歐、亞、非、太平洋二戰戰場,拜會小隆美爾,在諾曼底爲女王、小布什、普京、希拉克等拍合影。 2005年7月,出版《我的諾曼底》,同年,擔任策劃、撰稿、主持的8集電視專題片《世界電影之旅――二戰電影地圖》在CCTV‑6播出。 2006年10月,出版《一個人的遠行》,同年發起《走馬黃河》電視採訪活動。2007年7月,出版《唐師曾“我說”》,同年,由其擔任策劃、撰稿、主持的15集電視專題片《唐師曾走馬黃河》在東方衛視、CCTV‑10播出。2014年1月,爲作者之一書籍《這個世界是有趣的》出版;同年,赴歐洲參加諾曼底登陸70周年紀念儀式,在脫口秀紀錄片《曾經2014》中播出。2015年10月,負責攝影的書籍《最後的記憶》出版,該書是對曾參加抗日戰爭的老兵的採訪實錄。
他的作品,讓讀者開闊了視野,獲得了知識,啓迪了人生。
英雄,在漢語中是指才能勇武過人、具有英勇品質,並爲集體、國家或正義事業而英勇奮鬥的人。
一個有希望的民族,一個有前途的國家不能沒有英雄。中華民族是崇尚英雄、成就英雄、英雄輩出的民族。
唐師曾是千千萬英雄中的一個。
2026年8月30日
作者介紹:
水石,男,中國人民解放軍大校軍銜,長期在軍隊總部機關、院校從事理論宣傳和政治領導工作,知名黨史軍史研究專家和紅色文化傳播者。